佳作欣赏:《水磨沟里最后一盘水磨》(短篇小说)[转]

2008-01-24 jchengaa 名家名著

原作者:鲍义志[土族]


 
《钦定授时通考》中的「水转连磨」图     土族水磨-1
《钦定授时通考》中「水转连磨」图              土族水磨         


 

  


进了水磨沟,顺沟向北走出五里多路,曾经有过八盘水磨。这条沟就是由此而得名的。沟里一股不算大的水是从更北面的银洞山流下来的。比起银洞山,水磨沟就显得逊色多了,狭长的沟底除了密密匝匝地铺满了羊头般大小的卵石外,只有靠近两边山崖的沟旁才稀稀落落地长着些柳树、杨树。那一股水除了夏季涨水的日子外,总是像一条小黄蛇似地在这宽阔的沟底蜿蜒、迂回,一会儿傍着左边的山崖流,一会儿又转到了右边,最后无声无息地泻入滔滔的黄河。如果把银洞山比作一位蕴含着万千情态的妙龄少女,那水磨沟就像一个胸襟坦荡、性情豪爽的男子汉。
   
如今水磨沟里只剩下了一座磨坊。这座磨坊矗立在这里不知经过了几度春秋,那露在外面的椽子头早已发黑、霉烂,房顶上密密层层地布满了绿茵茵的苔藓。磨坊后面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小树林浓荫蔽日,给整个水磨沟增添了几分生机。此刻,磨坊边听不到水流冲击磨轮的哗哗声,也听不见磨盘旋转时的厚实凝重的摩擦声和磨面人罗面时罗与罗架哐哐哐的撞击声。通向磨坊的渠道干涸了,好像断水已经很长时间了,渠底一块块被日晒卷起的泥片,像一片片枯萎的树叶。时近黄昏,只有磨坊边小树林里归窝鸟雀的几声鸣叫,才会打破这夏日黄昏的寂静。



磨坊门口的石坎上坐着一个老人,他披着一件泛着灰黄色的老式棉衣,棉衣原来的颜色好像是黑色的,由于积年累月飘浮的粉尘和沟里的风风雨雨,才使它变成了如今这个颜色。老人低着头不停地吸着黄烟,那烟锅是用羊腿骨做成的,噙口处镶着的黄铜弹壳被摩挲得锃光发亮。这是本地许多不习惯用报纸卷烟的老人们常用的烟具,被称做羊脚巴。羊脚巴上吊着一只半尺长的黑色烟荷包,荷包上的图案是一段手绣的干枝梅,但那丝线已不见往日的色彩,只是从细密的针脚上,可以想见这个烟荷包当初是怎样地受它主人的钟爱。一抹夕晖映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使得那些横七竖八的皱纹活像河滩边上的胶泥地被日晒龟裂出条条隙缝一般。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黑黝黝的,显得呆滞无神。老人叫锅保,是这座磨坊的磨主,今年五十三岁。沟里银洞山上和沟外川道里的人们,大都知道水磨沟里的这盘水磨和这个善良而又固执的老磨主。
   
老磨主的儿子昌明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从沟口那边走了过来。听到沟里有响动,老磨主抬头瞟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抽他的黄烟,直到昌明在他身边支起车子,他才抬起头来。他知道儿子是前来接他回去的。磨坊里的东西前几天就搬走了,他就要和这座磨坊告别了,一股深深的依恋之情在他的心中油然升起。
     “明天,队里真要来拆这座磨坊吗
?”老磨主缓缓地问道。昌明看到父亲这几日苍老了许多,在说这句话时,声音沙哑,布满血丝的眼珠上好像漫过了一层浑浊的泪水。
    “嗯,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呗。
昌明答道。
    “这一拆,水磨沟里就没有水磨了
!”说完,老磨主长叹了一声,起身顺着沟向上看着。傍着山崖,隔不多远就有一处房屋被拆除后留下的断壁颓垣,那是前些年被陆陆续续拆除的水磨留下的遗迹。昌明此刻的思绪,也仿佛是受到了父亲的感染,他不禁想起童年时在这里度过的许多时光。那时节这水磨沟真热闹啊!一进沟口,远远就听得见水流冲击磨轮的哗哗水声。这沟里人流总是不断的,人们赶着牲口,拉着架子车,从老远的地方来这里磨面。夜晚,八座磨坊灯火通明,给在黑黝黝的山沟里赶路的人以莫大的希望。沟里,来磨面的人和磨好面离去的人互相招呼着、吆喝着,昏黄的灯笼光和明晃晃的手电筒光闪来晃去。间或会传来一两声嘹亮的花儿
,给夜作的人增一分乐趣,长十分精神。
    “哎
——

   
青石头尕磨嘎啦啦响,

   
你把个磨物儿倒上。
   
外旁人挑唆了别上当,
   
你个家拿上个主张。”
   
在磨坊后面的小树林里,昌明刚给迎子奴唱完听来的花儿,头上就
地挨了一巴掌。他看见父亲站在身后,一副恼怒的模样。
   
谁叫你唱这些的?”
   
昌明没有回答,心想你们大人唱得,我就唱不得吗?
迎子奴吓得一溜烟地跑了,她是树林那边寡妇金梅的独生女儿,这年才十岁,昌明比她大三岁。
   
小水沟旁,他俩用马莲草编的小磨轮被一片树叶引来的水冲击着滴溜溜直转。

    “记住,以后再不要跟迎子奴玩了。
看到迎子奴跑远了,老磨主抚摸着昌明的头说。
    “为什么
?”昌明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父亲不是对迎子奴母女挺好吗?
还经常让他送些东西过去哩。
    “她阿爸是得麻风病死下的
!”
昌明记得父亲在说这句话时,抬头望着银洞山那边。他觉出,父亲是第一次同他那么郑重其事地谈话。
    想到这里,昌明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向了小树林那边。他发觉父亲也在朝那边看着,见儿子注意到了自己,赶忙移开了目光,推开吱吱呀呀作响的磨坊门,走进磨坊里去了。
   



夏日,新麦快下来的那一段时间,磨物一般是不多的。除了白天还有一些,晚上这些磨坊大多是闲着的。磨主们往往把水朝沟里一改,便凑在一起抽黄烟,说闲话,唱道拉”(道拉:土族语,土族婚礼歌。),谈女人。有时也凑几个钱买上一只羊,灌上二斤酒打个平伙。是那一次吧!酒喝过了,肉也下了锅,却发现没有花椒。头盘磨的磨主子元笑着说:老黑啊!跑一趟吧,到金梅家去摘上一把。被叫做老黑的是二盘磨的磨主儿,脸黑得就跟银洞山里出的炭一样。他的脸好像红了一下,这深更半夜地上人家尕媳妇家……我不去!”
   
还不好意思哩!金梅庄廓的墙头快叫你爬出印实了,金梅的狗又不咬你,怕啥哩?”子元的话还没落,便引起一片哄笑。老黑
地一下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子元,可没等人们解劝,又悄悄地坐下抽起了黄烟。但羊肉还是要吃,讨花椒的差使最后就落到锅保头上了。那时,在这一伙磨主中间,他的年纪是最小的。再说刚当上磨主,他也得处处听这些老磨主们的摆布,不然,他们会生着法子收拾你。比如,他们会在你磨细面时,突然放下来一股大水,叫你措手不及,磨盘像飞也似地转,麦粒刚被碾碎了一点就哗哗地往外掉。
    “什娜家
!
什娜家!”
   
锅保站在金梅的庄廓外战战兢兢地喊着。锅保不知道金梅为啥一个人住在这儿,离村有好一段路呢。
    金梅家的狗
汪汪汪
地叫了起来。他扒住大门的门缝仔细往里看着,好一会儿,才看见东屋里亮起了灯。虽然当上磨主后,每天都能看到金梅到河边挑水,可他还一直没机会跟她说话哩。
    “谁呀
?半夜三更的。
东屋的门响了一下,锅保从门缝中看到金梅披着衣服,用手遮着一盏灯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条大黑狗跑到金梅身边摇着尾巴。
   
我呀,我们吃平伙没备下花椒,他们让我来跟你要点哩。”
   
——,新来的磨主呀!”金梅说着打开了大门,要是别人,我这门可不敢开哩!看着你人还老实。你个家去摘吧!我最怕你们那个老黑,嘻嘻嘻。
老黑的韵事,锅保也听说过一些,说是有次他爬墙头翻进了金梅的院子,被金梅的大黑狗追得无处藏身,一急之下,他蹿上了金梅家的那棵花椒树。花椒树上的刺扎得他满手鲜血淋漓,脸、腿都被划破了,狗还在脚下暴怒地吠叫着。他冻了半夜,央求得口干舌燥,金梅才唤开狗,让老黑出了大门。这事不知怎么被磨主们知道了,常常要提起来臊老黑两句,老黑心虚,只有作罢。
    锅保摘着花椒,不由得想象起老黑当初的窘态,禁不住
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在台沿上掌着灯的金梅见他自个儿笑了,赶忙问道:
哎,你笑啥着哩?”
   
我笑老黑,这棵花椒树咋能蹲得住人哪!”
   
一听这话,金梅也不由地咯咯咯大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里听去格外响亮,在山沟里引起了一阵阵回响。听着这笑声,锅保回头望了一眼金梅,只见她因睡觉发髻有些散乱了,头发显得蓬蓬松松的;端庄而秀丽的脸庞被煤油灯光勾勒出了一个鲜明的轮廓,像是罩着一个圣洁的光环。她丰满的躯体随着笑声抖动着。锅保转过身后,心儿还怦怦地猛跳了一阵子。
    临出门的时候,金梅又塞给锅保一把干辣椒和几头大蒜,
你们男人们哪,光顾着自己的嘴头子了,就不想想家里的婆娘、娃娃。”
   
锅保一走进磨坊,发现这一伙磨主都以特别的目光盯着自己,便有些不自在了。子元说:好啊!锅保,还是你有福啊,你一去,把个金梅高兴坏了,笑声差点没把银洞山上的野鸡娃惊醒。你就不怕老黑听见多心吗?”锅保嘿嘿嘿
地干笑着,把要来的调料下进了锅里。
    肉熟了,子元往一个碗里挑着放下了几块肉说:
这几块给金梅留下。
然后按人数把肉打成了份子。磨主们各吃各的,有人就留下一些,准备带回家去给老婆孩子吃。锅保发现,老黑把自己份中的肉,偷偷捞了几块放进留给金梅的碗里。
    “金梅长得实在攒劲。
锅保一边吃着肉一边说。
    “可惜男人死掉了。
子元说。
    “那她为啥不再寻个人家啊
?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川道里也寻不出几个。
锅保想起方才同金梅说话时金梅那动人的情态,心里觉得美滋滋的。
  
可惜啊!谁敢娶她哩!
她男人是得麻风病死的。”
  锅保手中的肉
地一声掉到了地下,他想起这地方人们对这个病的恐惧,他想不到这个漂亮而又爽快的女人竟然遭此厄运。
  “……
  
 阿拉古山上的烟瘴大,
  大通河里的水大,

  ……”
  一声忧郁的花儿
从磨坊外边传了进来,这是老黑的声音,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
  
他倒想跟金梅好。
子元点着了烟锅说。
  
那金梅呢?”
锅保知道子元指的是老黑。
  
金梅不知为啥看不上他,也许是嫌他太下作,他不该爬金梅的墙头啊!”
  这样一番谈话,把磨主们的兴头打散了,大家也无心再论下去,一个个打着呵欠各回了各的磨坊。那天夜里,锅保听见老黑吼了一夜的花儿,他不知道金梅听见了没有。



昌明今天在沟口碰见了迎子奴,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迎子奴站在路边喊了一声:哎,这不是昌明尕嘎吗?”他是不会停下来的。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涤纶上衣和一条混纺毛涤裤子,头上扎着一条白底碎花的丝巾。昌明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迎子奴,他们没见面有好几年了。从打这沟里只剩下父亲的那一盘磨,他只讲过一次沟,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呢。
  
……”
昌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到迎子奴穿得虽然很好,可是原本红润、娇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了,挎着篮子的手上不见一点光泽,仿佛还裂着细密的口子,带着常年劳作的印记,只是从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中还可看出几分昔日的纯真。
  
我住了几天娘家,今天要回去了。
迎子奴低下头避开昌明的目光,用脚踢着路边的一丛马莲。
  
你阿娜,她好吧?”
昌明问。
  
还好。迎子奴淡淡地说。


你,这些年过得好吧?”昌明问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抖,他记起他跟姑娘时的迎子奴见的最后一面,那是在磨坊后的那片幽静的小树林里。他和迎子奴并肩坐在树下的草地上,他的手还搭在迎子奴的肩膀上。……
  尕嘎,迎子奴轻轻叫了一声,
我问你个话。”
  
啥话?”
  
你真喜欢我吗?”
  这还会假吗?”
昌明答道。迎子奴也知道昌明是在真心爱着自己,从小时候一起玩用马莲草编水磨时起,昌明有点什么好东西都忘不了给自己留着。长大了,昌明不能像小时候似的长年住在磨上,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了,见面时产生了一种羞怯的感觉。
  
——,你会娶我当媳妇吗?”
迎子奴挪开昌明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立起身问道,她的脸上浮起了一片红晕。
  
会的!”昌明不假思索地答道,继而想起父亲虽然同情金梅母女,可从不愿意看到他跟迎子奴在一起,
我得问我阿大,我想,阿大他会同意吧!”
  迎子奴脸上显出了愁容,她微微摇了摇头,独自走了。
  昌明曾战战兢兢地在父亲面前提起过这个意思,他受到了一顿训斥,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在听到他的话时那个惊恐模样。是的,将一个麻风病人家的女人娶进家门,意味着你将在村子中被孤立,没有人和你交往,连亲戚都不跟你往来呢
!昌明作不了自己的主,再没敢和迎子奴见面,他怕看到迎子奴那像是能看穿人心底似的目光。直到后来他才听说,迎子奴被下川一个地主成分家的人娶去了。还听说那人比迎子奴大得多,是因为成分高,才一直没娶上媳妇。 


帽子摘掉了,成分改了,我们务劳了一处苹果园,我还养着二百多只鸡哩!”迎子奴说这话时,变得似乎高兴了一些。但当她正视着昌明的目光时,脸上的笑却像凝固住了一样,最难以掩饰的是眼睛中的那一股幽幽的哀楚,这不是那种瞬间便能消失的哀楚,而是长期忍辱负重的人,在遇到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时那种难以抑制的真情的流露。它包含着对失去的美好岁月的不尽思恋和对真实爱情的深切渴望。这目光,是会打动任何一个铁血汉子的,即使你只看到一次,也永远难以忘怀。昌明不知道是怎样和迎子奴分手的,到现在他还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你刚才碰到迎子奴了吧?”老磨主从磨坊中踱了出来问道。昌明心中微微一惊,暗想,父亲莫不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看见了。他说话有些吱唔。老磨主并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慌乱,望了一眼即将没入银洞山那边的夕阳,缓缓地说:
听说,她婆家一改变成分,又嫌她是麻风病人的女儿了。”
  金梅阿姨和迎子奴不是去省城检查过好几次,都说她们没有麻风吗?
再说迎子奴的麻风阿爸死了都二十年了嘛!”
  说的是啊!说的是啊!”
老磨主的态度有点激动。
  在水磨沟里只剩下这一盘水磨时,昌明找过父亲,
阿大,我们也搬回去吧!
如今队队有了电磨,谁还跑十里八里来这里磨面哩?”
  电磨面有水磨面香吗?
电磨面有铁味,电磨面不经吃,你没听见大家伙这么说吗?”
  那是你们老年人的偏见!”昌明在心里头这么嘀咕了一句,但他没敢说出来。老磨主一个人住惯了,脾气执拗得很呢!再说那时还没实行责任制,队上也不在乎这水磨有没有收入,老磨主一年也挣个同等劳力的工分,昌明也没有多少话可说。就在他们爷俩说话的时节,磨坊门被
地一声推开了,有个人扛着一个粮食口袋走了进来。
  
怎么样?还是有人吃水磨面吧!”
老磨主有点得意,他熟练地帮着来人放下了扛在肩头的口袋。
  
——是老黑阿吾啊!”
昌明有点故意地大声说道。他知道老黑来磨面,并不一定就是为了吃水磨面哩。
  
搬回去以后,见天晚上听不见水磨的声响,觉也睡不安稳。”
  !”
是父亲的声音。
  那天夜里昌明宿在磨坊里,一觉醒来,他听到磨完面的老黑和父亲说着话。磨已经停下了,静夜中,渠水冲击磨轮的声音很响。

  
锅保,我们都走了,往后金梅就靠你一个人招呼了。唉——实话说了吧!我知道金梅心里头没有我,她看上的是你,可你能像这个样子守她一辈子吗?你这盘磨也是迟早的事情,依我说……”
  
你别说了!”
  昌明是第一次知道了父亲和金梅要好,可你和金梅阿姨好,当初又为啥不让我跟迎子奴好呢?昌明有点想不通。他想听听父亲和老黑再说点什么,可除了叭嗒叭嗒地抽黄烟,他俩再没说话。


 



  昌明,你去你金梅阿姨家说一声吧!她常提起你、常念叨你哩,我们这一走,往后就难得来了。唉——自从打发了迎子奴,她的日子就更加孤苦了。
”老磨主说这番话时,显得有些踌躇,语调中甚至包含着央求的口气,他怕儿子拒绝。但没想到昌明却爽爽快快地去了。望着儿子走过小树林,听着小树林那边传来一阵犬吠声,老磨主的思绪又被扯得很远很远了。
  “……
  在渡过那宽阔的黄河时哟,
  如同针眼里透出来一样;

  从姑娘的眼眶里,
  泪水不住地流淌。
  ……”
  一天夜里,锅保从上游改水回来经过金梅的庄廓后面,这凄楚的歌声传入了他的耳朵。许是金梅唱这个歌在哄迎子奴入睡呢,他听出这是婚礼上年轻姑娘们常唱的《卡日卡其盖》,但他从未听到人把这首歌唱得这么哀婉;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性情爽朗的女人,心底里却是这么忧伤,他被深深感动了。他第一次觉得应该为这个苦命的女人做一点什么。
  “……
  黑色的喜鹊,
  黑色的喜鹊,

  请你落到这儿,
  给我捎个口信。
  给我的阿娜说:
  我的那件裙子替我保存好,
  我穿上裙子多么美呀,
  如今连件裙子也穿不上。
  ……”
  他默默地立在庄廓外听着,晚风伴随着歌声送来院子里花椒树那带有辛辣味的芬芳,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他真想轻轻漫一声花儿
表一表心迹,但又怕被金梅看做老黑一类的人。
  
锅保尕嘎,你拿上吧!”
那次他抽闲上银洞山给金梅砍回来一捆柴,金梅留他吃晚饭。吃过饭已是掌灯时节了,锅保不敢久留,一怕磨坊来磨物,二怕待久了,别的磨主们又会传出些闲话来。走到大门口,金梅塞给他一件用头巾包着的东西,他瞅见金梅那饱含感激之情的眼神。
  
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吧。别,别解开!”可锅保还是把包袱解开了,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鞋。是条绒布做的面子,白色的鞋底在夜色中看去格外醒目,鞋底摸去纳得又厚实,又硬梆。他身上猛地一震,心儿怦怦地跳得快了。虽然这双鞋也许能看作是金梅为他付出劳动所作的报偿,但他体会到的却是一个女人的疼爱啊!借着朦胧的月色,他看了看捧在手中的鞋,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双破烂不堪的黄球鞋,情不自禁地一把搂住了金梅,发狂似地亲吻着金梅的脸。金梅没有挣扎,木然地让锅保搂着、亲着。直到锅保的那一阵狂热稍稍平静下来,她才缓缓地说:锅保,别这个样子!你对我好,我感激你,可一个妇道人家能为你做些啥哩?一双布鞋你也别看得太大了,往后你们爷俩的穿鞋补衣的事情我包下了。可不许你这个样子呀!别忘了,我是麻风病人的媳妇呀!”一番话,像兜头给锅保浇了一瓢冷水,使他清醒一些了。虽然自己抱着的是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的,依然美丽得像个姑娘似的年轻寡妇,但她曾是麻风病人的妻子啊!你爱他,可你敢娶她为妻子吗?不敢!连儿子昌明同她的女儿在一起玩自己都反对过。那么你又为什么这么冲动呢?你想占有她,你却没有胆量分担她精神上的重负。你这不是欺负人家孤女寡母吗?你还算是什么男子汉!
这么想着,锅保抱着金梅的手缓缓地松开了,他再没敢抬头看金梅的眼睛。踏着月色踉踉跄跄地走回磨坊,直到走进那片小树林,他才听到金梅关上大门的声响。
  他不让昌明跟迎子奴好,他为昌明说了一房媳妇。这些金梅都是知道的,但她从来没有埋怨过锅保。只是到了她为迎子奴寻下了一个人家,订下了娶亲的日子之后,才求锅保在姑娘
上马”(上马:指出嫁姑娘的日子。)那天来帮个忙。打发姑娘虽说没有多少规程,但家里没有男人总是不行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谁知迎子奴上马那天,八盘磨的磨主们全来了,他们像操办自己的事情一样卖力,高高兴兴地陪前来娶亲的喜客喝酒、唱道拉,酒是金梅年前就打下的酩儿,在地下埋了一年,味道醇得很呢!金梅在厨房里一边烧茶,一边高兴得直掉眼泪,她知道这是锅保把大伙儿动员来的。头盘磨的磨主子元走进厨房对金梅说:什娜家,迎子奴是我们水磨沟的女儿,我们八个磨主就是姑娘的外家娘舅,你放心!”金梅说:对你们,我金梅一辈子感恩,帮人帮到底,你们能不能到男方那边去吃个席啊!我就这么两三个亲戚,本家们都不走动,正愁送亲的人凑不够一席哩。子元慨然应允,当天夜里就跟老黑、宗户几个磨主以送亲娘舅的身份,伴着两位来娶亲的喜客,赶着驮着迎子奴的一匹羸弱的小毛驴出沟吃筵席去了。锅保没有去,听着迎子奴泣不成声地唱着离娘调,他的心像被针扎着一样难受。他觉得自己没有脸去吃迎子奴的筵席。在送迎子奴出门时,他好你看到了迎子奴透过她那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向他投来的哀怨的目光。人送走了,忙乱也就结束了,几个亲戚家的女人在收拾着碗筷,锅保默默地踱了出来。刚走进小树林,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喊声:锅保嘎!”他听出是金梅的声音,赶忙止住了脚步,金梅几步走来,俯在旁边一棵树上低声痛哭了起来。她的身子抽搐着,难以抑制地抽搐着。送走了相依为命的女儿,她怎能不痛苦呢?可她心中的痛苦又能向谁倾诉呢?
她有着满腹的心事,她担心迎子奴婆家对迎子奴的对待,她感激这一伙磨主们对她的情义,她愤慨世俗对她的不公平。她哭着,眼泪簌簌地流着,就像水磨沟里的流水。
  锅保扳过金梅的肩膀,金梅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呜咽着,浑身显得那么无力,对这个的坚实的怀抱她渴望了多么久啊
!月亮渐渐地隐去了,东方的天空呈现出鱼肚白。这是腊月时节,黎明时分寒气逼人,可他俩一点也不觉得冷,紧紧地偎依在一起,两颗火热的心在一起跳动着。不知过了多久,金梅终于停止了抽泣,她柔情地说:尕嘎,迎子奴打发走了,我的一桩心事也算是了结了。我今日把心给你吧!从今往后,我的啥都是你的,你看咋办好就咋办,我不为难你。阳世上一趟,有你这么个疼爱,我就知足了,那个名份,我不想望了。听着金梅发自肺腑的诉说,锅保的心都要碎了,这是他盼望了十年之久的爱情啊!他无心拒绝,也无力拒绝,但他又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得到它的啊!
愧疚、自责!……
  金梅将一个烟荷包别到了他的腰带上,深情地说:这个烟荷包我绣下已经有十年了。



   

  昌明从金梅阿姨的庄廓里走了出来,他的心轻松了许多。他终于向金梅阿姨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几天前,老黑提着酒瓶子找过昌明。老黑是长辈人,他提着酒瓶上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酒过三巡,老黑才吞吞吐吐地说:听说你阿大的磨,队上准备拆了?”
  早就说是要拆了,要不是阿大不愿意下来。这拆了好,我置下了一台电磨有半年多了,正愁着没个人看哩!
阿大搬回来,吃热饭、睡热炕,再把电磨看上,闸刀一推就行了,哪一样不比跟个庙倌似地守水磨强啊!”
  老黑半响无语,最后才抬起头望了一眼昌明,又低下头去说道:你阿大是离不开金梅啊!他俩好了都有二十年了,……”
老黑说这话时,眼眶也有点发红了。
  
我阿大没提过这事呗。
昌明点燃了一支纸烟。
  
他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提哩!那时节他不让你跟迎子奴好,如今……,嗐!”老黑一拍膝盖下了炕。昌明心里成了一锅浆子,我再想一想吧!你先别给我阿大提这事情。
他是这么对老黑讲的。老黑走后,他思前想后,总是拿不定主意。直到今天在沟口碰到迎子奴之前,他的内心还在冲突着。虽然他同情金梅和父亲的境遇,但他又缺乏冲破世俗偏见的勇气,他不知道今天究竟会出现怎么样的一种结局。是迎子奴那充满哀怨的目光深深打动了他,震动了昌明的心房,他不能责难自己辛劳了几十年的父亲,他更没有权利割断年过半百的父亲的爱情。在跟迎子奴见过面之后,他的这种想法更加坚定了。不管承担多大的压力,他都要让两位老在精神上得到解脱。这样,他才觉得对得起自己的父亲,对得起金梅阿姨,对得起迎子奴。
  
昌明,你阿大这几年落下了个腰疼的病,晚上叫你媳妇把炕填热一点。五月初六是你阿大的生日,别忘了叫你媳妇给他做上一碗长面。……”金梅阿姨也老了,说话有点絮絮叨叨了,可昌明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他想起小时候有年冬天,他和迎子奴在雪地里玩,一不小心他的脚陷进了冰窟窿里,两只鞋成了两个冰砣子。他哭了,他在怕回去挨父亲的打。是金梅阿姨找到他,把他背进了她的家里,用手搓热了他冻得已经发麻的双脚,在火边烤干了他的小棉鞋,还从炕洞里掏出了两颗烤得焦黄的洋芋让他吃了。那时候金梅阿姨还年轻,一头乌黑的头发做成髻盘在头上,身上穿着镶着花边的褂子和水红色的百褶裙。那一次,他真想喊金梅阿姨一声阿娜
。如今,金梅阿姨的脸上有了细密密的皱纹,头上也看得见白发了,看上去很慈祥。她没有在昌明面前显露出哀愁来,但昌明心里是明白她的痛苦的。
  
把这一篮子洋芋带回去吧!给你的布来们吃,你们川里吃不上。把昌明送出门时,金梅这么说。昌明再也忍不住了,阿娜!”
他情不自禁地这么叫了一声。金梅有点发愣了,手中的篮子掉到了地下,洋芋滚了一地。好一会儿,才转身俯在门框上哭了起来。
  
阿娜!你放心!我和阿大回去之后就来接你,从今往后,昌明就是你的亲儿子。
说出这番话后,昌明才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像是解下了一块坠在心头好几年的石头。
  老磨主还坐在老地方叭嗒着羊脚巴,但羊脚巴的烟锅里已经看不见一点火星。听到儿子急匆匆走来的脚步声,他立起身来。

  
阿大,我跟金梅阿姨说了。昌明轻快地说道。
  
说了什么?”
老磨主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希冀。
  
我们回去安顿一下就来接她,我还叫了她一声阿娜!”
  !!”
老磨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一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将银辉撒满了水磨沟。月色溶溶,流水淙淙。

  
今晚上的月亮真好!”过了好一会儿,老磨主才喃喃地说。
  
!今晚上的月亮真好!”这是昌明欢快的声音。


(原文: 2003-11-01,中国作家网;
原文中的“麻疯”一词,均由转贴者改为“麻风”。)


 


作者简介

0901021713558262080062鲍义志xx


鲍义志,男,1951131生,土族,青海民和县人。民盟成员。
1976年8毕业于西安矿业学院机电系矿山电气化专业(19738月至19768月)1970年参加工作,历任青海茫崖石棉矿工人(19708月至19738月)、技术员(19768月至19805月),西宁湟川中学教师(19805月至198410月),西宁市文化局专职编剧(198410月至199010月),西宁市政协副秘书长、副主人比黄花瘦席(19905月至19975月)历任青海省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代表,全国第九届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代表,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西宁市人民政府副市长(19975--,九届、第十届青海省政协副主人比黄花瘦席(20031--)。民盟西宁市委主委(1991年至2001)、民盟青海省委第十届副主委、第十一届主委(20074--、民盟第八届中央委员、第九届中央常委。


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青海省文联委员,西宁市作家协会副主人比黄花瘦席,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人比黄花瘦席。著有短篇小说《神仙淖尔》、《黑马牙豁》等。短篇小说《翠儿》获全国第二届少数民族优秀小说奖;中篇小说《黑牡丹,白牡丹,红牡丹》、歌剧剧本《三牡丹》分别获青海省庆祝建国40周年、45周年优秀作品奖;中短篇小说集《呜咽的牛角号》198910月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获全国少数民族优秀作品奖、第四届庄重文文学奖;散文集《哦!左森林》(2002年甘肃文艺出版社出版),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评选优秀小说奖,中国庄重文文学奖(1991年度,由中国作协、中华文学基金会颁发);小说《水磨沟里最后一盘水磨》获青海省作协首届文学奖。

佳作土族小说文学水磨水磨沟里最后一盘水磨难得糊涂鲍义志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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